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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的奧斯勒始終在與我們對話

2019-10-28 15:37:55 來源:健康報

□北京大學醫學部 高迪思 甄橙

2019年是加拿大著名醫學家、教育家威廉·奧斯勒(William Osler,1849-1919)誕辰170周年和逝世100周年,許多國際重要的醫學期刊都發表了紀念文章。威廉·奧斯勒被稱為“現代臨床醫學之父”,他開創了病床邊教學的觀念,建立了實習學生制度,讓學生以主動的方式親身參與到臨床醫療及教學活動中。威廉·奧斯勒認為醫生不僅應掌握專業的知識,還應具備一定的人文素養,他本人也把這種對人類的熱愛與關懷融入了自己的行醫與教學生涯中。2019年8月17日,中國醫師協會在北京成立了奧斯勒研究會,旨在研究學習奧斯勒醫學思想,弘揚醫學人文精神。為什么100多年過去了,威廉·奧斯勒的思想依然令今天的我們為之心動、嘆服?本期,來自醫學臨床、人文學界的專家學者分享的觀點或許能給我們提供答案。——編者

1849年,威廉·奧斯勒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1867年進入多倫多三一學院,主修神學,后改攻醫學。1868~1869年進入多倫大學醫學院,1870年轉入麥吉爾大學醫學院,并于1872年畢業。之后兩年,他游學歐洲,赴倫敦、柏林、維也納進修臨床醫學,1874年返回加拿大。

1874~1879年,威廉·奧斯勒留校任教,開創了病床邊(Bedside)教學觀念。1879~1884年,威廉·奧斯勒來到蒙特利爾總醫院從事醫學教育工作,冬季學期教授生理學與病理學,夏季學期教授臨床醫學。1884年,威廉·奧斯勒前往美國,任教于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院(美國第一所醫學院),由于當時的北美醫學生只接受過課堂學習,沒有任何實際的臨床經驗,威廉·奧斯勒認識到這種教學方式的缺陷,開始大力推廣病床邊教學。

1889年,他離開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院,前往新成立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擔任該學院的第一任內科主任,并掌管教學。在此,他引進德國組織完善的住院醫師制度,并結合英國良好的實習學生制度(Clerkship),將其發展成美國最嶄新的醫學教育體系。短短數年中,將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發展成為享譽世界的醫學中心。1905年,威廉·奧斯勒于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發表退休演講,結束了在美國長達21年的生活。1919年12月29日,威廉·奧斯勒去世,享年70歲。

威廉·奧斯勒一生都是一流的臨床醫師、醫學教育家,他發表的醫學文章多達1158篇,文學性文章182篇。他所著的醫學教科書《醫學原則與實物》(The Principles and Practice of Medicine,1892),奠定了英語世界醫學教科書的標準,并且翻譯成多個版本,遍布世界各地。此外,威廉·奧斯勒還多次發表演講,分享他對醫學的思考和對生命的敬畏,其醇厚的人文素養,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醫學人。

威廉·奧斯勒提倡“病床邊教學”和“實習學生制度”,他認為教學應該完全以病人為中心。“由病人開始,自病人引申,于病人完成”。他認為臨床教育的真諦,是“學習臨床醫學,如果沒有書本做導讀來學習病人的臨床癥狀,就好像沒有航海圖來導引海上的航行。但是,如果沒有從病人身上觀察來學習醫學,而只讀書本,就好像學習航海,卻從來沒有出海航行過。”

他曾舉過一個生動的實例。一個飽讀詩書的醫師,在面對一樁緊急的流產事故時手足無措,究其原因,并非是他掌握的知識不夠嫻熟,而是缺少足夠的實戰經驗,“如果他從未經過產房,從未受過接生的訓練,從未有機會享受過每個醫科學生應有的權利,在那個緊要關頭,他就很有可能使一個或兩個生命變成無知的祭品,而那種無知卻不是他的錯”。

威廉·奧斯勒將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臨床體系與學院的實習教學結合起來,要求醫學生在學習的第3年就要進入病房進行“病床邊”的訓練,他要求醫學生要學會記錄病史、查體和實驗室檢測,所有的醫師先經過7~8年的全職住院醫師輪轉培訓,在輪轉培訓的時間里,住院醫師要全天住在醫院之中,事無巨細、全方位地監護病人。唯有經歷這樣的磨煉,才能成為對得起病人的合格醫生。

威廉·奧斯勒深信,醫學院的學生不僅要掌握生物、物理、化學的基本知識,還應受到人文教育的熏陶,每一位導師的言傳身教都將會為他們的學生點亮一盞燈。所以,他要求學生養成良好的工作習慣,也勉勵他們兼顧教育的兩個層面:一是醫學技術的研究,另一個就是內在的修養,讓自己成為一個實實在在的好人。

威廉·奧斯勒認為,醫生有三大敵人:傲慢、冷漠和貪婪。醫療是一個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過程,病人向醫生尋求幫助,醫生也從病人身上獲取經驗,二者本應互相關懷,“行醫是一種藝術而非交易,是一種使命而非交易。在這個使命當中,用心要如同用腦”。威廉·奧斯勒認為醫學的奇妙與特別都是可以從病人身上發現的,因此,“要從日常病房工作中接觸的平凡人身上,感受他們的愛和喜悅,他們的憂傷與悲痛。”

近年來,隨著社會經濟的急速發展,人們對物質的追求不斷提高,績效與利潤仿佛成為終極目標。在這樣的變化中,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逐漸淡化,醫療服務面臨市場化經營的沖擊,失去了人性的溫度,忽略了人性的關懷,背離了“以病人為中心”的醫療照顧。

醫患關系的矛盾,100年來都或多或少存在,前輩的經驗值得學習和借鑒。威廉·奧斯勒為醫學工作者布置了人生的3門功課,其中第一條就是“碰到無足輕重的冒犯時,當學會沉默以對,養無言之品,消有形之怒,埋首工作,心地自寬”。面對任何危機,心靈的“寧靜”是一個醫師最重要的素養,有了這樣的素養,面對病人瞬息萬變的病情,才能夠專注于醫學考量;在病人無理取鬧之時,才能心平氣和地去包容處在病痛中的人。

當今世界,科學技術的發展日新月異,醫療技術日趨智能,盡管醫療的發展讓醫師們能夠使用比威廉·奧斯勒有效千百倍的藥物,能夠在更大程度上減除病人的病痛,能夠為病人提供更多的治療與照顧,然而,病人對醫師的信任與尊敬反而變少了,其中的原因值得深思。

醫學人文是醫學科學發展的航標,這也是威廉·奧斯勒極力主張的人文修養。“在一根樹枝生出的兩串果實,就如醫學的人道與科學,必須互相補足,才不至于嚴重地受到傷害”。所以,在傳道授業解惑之時,應考慮到醫學知識的有限,需以人文修養輔助。“人文修養有如酵母之于發面,可以催化醫療的關懷、同情心與同理心”。

如今100年過去,威廉·奧斯勒以悲憫的胸懷,睿智的思想,激勵著后輩。唯有精神上的追求和教育上的改革,才能真正地促進醫療行業守住醫學初心,開創醫學未來。

威廉·奧斯勒語錄

▲在醫學與醫療上,所有的東西今天幾乎都已經改頭換面,但多少個世紀以來,我們所思考、關心的生命本質卻一點都沒有改變。

▲所謂淡定,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冷靜與專心,是暴風雨中的平靜,是在重大的危急時刻保持清明的判斷,是不動如山、心如止水。有了這樣的素質,面臨病人病情的瞬息萬變時,才能不受影響專注于專業上的考量;在病人無理取鬧時,才能平心靜氣地去包容處在病痛中的人。

▲你們即將要面對的,是一個生活在沮喪之中的人,你們活得比他快樂的多,碰到你們,他少不了會無理取鬧,不免會擾亂了你內心的寧靜;這個人的前途未卜,不僅要靠我們的科學和技術,他也跟我們一樣,是一個有血有肉、懷有希望和恐懼的人。

▲行醫,是一種以科學為基礎的藝術。它是一種專業,而非一種交易;它是一種使命,而非一種行業;從本質來講,醫學是一種使命、一種社會使命,一種人性和情感的表達。

讓奧斯勒醫學精神落地生根

□郎景和

如今,世界很多國家都有奧斯勒研究會,近年來,我國也有越來越多的醫務人員開始了解和學習奧斯勒。

研究奧斯勒就是要研究學習奧斯勒的醫學思想,特別是他在醫學、教育、管理等領域的理念和人文精神,來推動我們的醫學發展,提升醫療隊伍的職業精神、職業道德、職業智慧和職業能力。

對奧斯勒精神的研究應該集中在三個方面:第一是研究奧斯勒的人文關懷和人道主義,這應是醫學的本源和醫療的精髓。奧斯勒曾經指出醫療實踐的種種弊端,到現在這些難題不僅沒有在實際中得到良好地解決,反而愈演愈烈。我們應該掀起一個醫學人文的“風暴”,實實在在地踐行人文精神,讓人文理念在醫療工作中落地生根。第二是奧斯勒關于醫學發展的哲學理念。奧斯勒說醫學是一個不確定的科學和可能性的藝術。我們當然追求精準,就像追求真理一樣沒有止境,沒有絕對。醫學本身只是一個不確定的藝術,在這方面,我們要用哲學的眼光去審視醫學的發展。第三是研究奧斯勒關于醫學教育、醫生培養的論述。

此外,也要將奧斯勒的醫學思想和中國傳統及當下的醫學思想結合起來,因為它們本源共同,東西相通,目標一致。

奧斯勒研究還應該和我國的現實相結合,推動醫德教育和醫德建設。首先,要深入貫徹中國醫師宣言和中國醫師道德準則,倡導廣大醫師遵守國家醫療衛生法規政策,科學行醫、依法行醫、文明行醫、嚴謹行醫;其次,要舉行醫師的宣誓儀式,以此來塑造醫務人員的神圣感、使命感、責任感。再者,要積極開展相關研討、學術交流,具體內容包括醫師教育、醫患溝通、醫患矛盾、醫院文化、醫療職業精神等;其四,要對新的醫務工作者進行良好的職業教育,人文教育應該是其中重要的組成內容。(本文根據中國工程院院士郎景和在中國醫師協會奧斯勒研究會成立大會上的發言整理)

好的醫生既要精進又要淡定

□張大慶

100年來,奧斯勒,這位著名的醫學大師一直在持續不斷地與我們對話,他的一些“金句”被我們頻頻引用,當我們面對困難和挑戰的時候,往往能從中得到一些智慧的啟迪。

在奧斯勒的時代,困擾人們的主要疾病是傳染病、營養缺乏性疾病、寄生蟲病等。奧斯勒曾經在他的作品中提到,困擾他最多的疾病是傷寒。如果病人得了傷寒,醫生基本沒有什么辦法,因此奧斯勒非常關注醫學技術的發展,他是他所在醫院中第一個使用顯微鏡的醫生,他還非常關注心電圖、x射線,還有血清療法的運用。

同時,他也強調和病人的交流溝通非常重要。他曾經提出:“當你仔細聆聽病人的時候,他會告訴你怎么診斷是正確的。”“好的醫生治療疾病,偉大的醫生治療患病的病人”,這些思想都值得我們反復聆聽回味。

我想奧斯勒對今天的醫務人員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影響。一是他告訴我們要努力促進醫學和人文的融合。就像希波克拉底講的那樣,愛人類就是愛科學。二是告訴我們醫生的形象應該是紳士和學者,而不只是一個機械地只會工作的人。在這方面,奧斯勒給我們樹立了好的榜樣。三是他認為關注人文學科有助于醫生本身的職業素養的培育和提高,有助于加深醫生對于人類苦難的理解和同情。四是奧斯勒強調“淡定”。他認為,一個好的醫生既要精進又要淡定,淡定是一個臨床醫生特別重要的職業素質,它的重要性在于能夠給予病人安全感。如果醫生猶豫不決,就會增加病人對于醫療決策的懷疑,從而失去治療信心。

針對醫生都可能出現的職業倦怠期,奧斯勒告誡大家,職業倦怠是很多醫療事故、醫療差錯出現的重要原因。一個高明、智慧的醫生,要有廣泛的興趣和愛好,要能隨時進行自我調整,有效化解壓力,排除紛擾。(本文根據北京大學科學史與科學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學醫學圖書館館長張大慶在“醫學人文如何走進臨床”第二屆全國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整理)

今天的我們更需要精神的啟迪

□王一方

奧斯勒是現代醫學教育的始祖,醫學人文的啟蒙大師。他建構了現代醫學職業精神的二元性,他認為一個好的醫生不僅需要精湛的技術,還需要豐厚的人文素養,醫學界應努力去彌合技術跟人文的鴻溝。世界各國醫學界都將奧斯勒視為現代醫學史上的一座豐碑。如今美國、加拿大許多大學醫學院都創辦了奧斯勒沙龍、俱樂部,逐漸發展為奧斯勒研究會,且往往是由最有影響的學術翹楚來出任會長,定期舉辦活動,出版文集,追溯奧斯勒的精神軌跡和思想風采。

在中國,奧斯勒的研究也越來越受到重視,中國醫師協會會長張雁靈曾把奧斯勒的貢獻歸納為三個方面:一是首創醫學的本質觀,推進醫學科學與醫學人文的有機融合;二是創立了醫學的教育觀,堅持床邊教學和提升臨床崗位勝任力;第三是教誨醫生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寧靜恬淡和修煉品行。不少中青年大夫也加入了研究奧斯勒的行列,發表了一批有品質的論文。這一切形成了中國奧斯勒思想研究的土壤和種子。

中國醫師協會成立了奧斯勒研究會,相信,奧斯勒深厚的醫學思想研究還會有更多的價值追求。奧斯勒的醫學思想囊括了現代醫學的哲理高度和思想深度。他認為,醫學是不確定的科學,是可能性的藝術,至今仍然昭示著醫學的本質訴求。他對醫學二元性(技術性與人文性,理性與德性)的洞察恰恰是我們當代擺脫醫學現代性危機的指路明燈。奧斯勒用畢生的奮斗歷程展現了一位現代醫者的完美形象,至今仍然溫暖如兄長,可師又可鑒,可愛又可學,啟示著醫學人才的成長道路,也必將激勵中國醫師攀巖醫學文化和價值的制高點。奧斯勒是國際醫學界共同的精神標桿和文化仰望,有深度的奧斯勒研究必將成為中外醫學交流的另一道風景線。

奧斯勒的身份是多元的,他是臨床大師,也是醫學教育家。他具備百科全書式的古典主義學者的風范,也是一個道德理想主義者。相比奧斯勒筆下的門戶主義、沙文主義、地域主義、民族主義的困擾,我們今天面對著虛無主義、功利主義、技術主義、消費主義,更加需要精神的啟迪。奧斯勒的價值在于他思想家的魅力和風采。他屬于他的那個時代,也屬于我們今天這個時代。從醫者到醫學家,從教師到教育家,從學問家到學術大師,讓我們沿著奧斯勒的道路前行,做一位無愧于我們時代的蒼生大醫。(本文根據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教授王一方在中國醫師協會奧斯勒研究會成立大會上的發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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